冰岛薄荷🐳

关于我

平时画画水彩摸摸鱼
中考神隐(੭•͈ω•͈)੭✯*・

最喜欢的伞修文,没有之一💕

天腐的多喵:

是这样的,大概是一个140x140的方形工艺本,我会用到双封面激光镂空压纹撒粉之类的
大概是120p有一个还没公开的1w字番外(有肉)


大概就是惆怅……以前的删不删啊这个蛮重复的


八三原班人马吧(包括g图)


新添了两只写手太太给g


印量暂定的就是300本的样子(和alive一样,不会重刷(工艺本重刷很贵的


价格大概会是在30到35左右


感谢支持么么哒


 


 


 


——千世景


“我当年逃家,走到门口给自己算了一卦,然后一看卦象我就放心走了。”


“是什么卦象?”


“说来也巧,每次遇事我就想想那一卦,然后我再也没有碰过那王八壳子了。”


“这么灵?没说的编出来骗我的吧?”


“去你的,千年王八的壳子烧出来的再怎么说也该知足了,做人嘛要懂知足常乐。”


“你也算人啊?”


“说的我不是人一般,难道同你一样,是茫茫大荒中的孤魂野鬼?”


“我又不仅仅是鬼而已。”


“我也不是一般的人啊。”


记忆里面大地裂开了,似乎天幕摇摇欲坠在往下掉渣一样坠下了火球。浓黑的火焰带着橘黄的炙热从地心喷薄而上冲天而起,火焰吞吐间天地一片愁云惨淡,连带着天光日君都染上了尘埃。


“不过说到现在,你到底算的是哪一卦?”


“地火明夷啊,你看现在这个天崩地裂的样子是不是很应景。”


“……真是……应景。”


又有一束地火炸开了,流光飞溅中把尾音吞没地影影绰绰,再也寻不到半点痕迹了。


他当时接了句什么来着?


叶修闭了闭眼,满眼春色关不住,关不住的不仅是春色,那是一腔关不住的情思漫漫无泄处。


再怎么看,一身富贵堂皇满袖风流,他都是人世间的一抹孤魂,孓然一身。


偏偏不是鬼,却孤零零的比游魂野鬼还要寂寥萧瑟。


就算是身边花团锦簇尽享世间繁华,他也就是孤零零的一个背影,冷凄凄的一只独雁。


无人并肩,无可并肩。


叶修伸了一个拦腰,瞧着秦淮河畔一片歌舞升平管弦丝竹喃喃自语:“这算不算是常言所谓的,人在高处不胜寒?”


他想起了,自己洋洋得意一只中下的签文都挡不住他泼天的气运的时候,那个人给了他个大大的白眼。


他们之间隔着天地之间的距离,从三尸黄泉的大不敬之地到三十三重天的天人之地。就算是银河从天际落下来也流不过这么远的距离,然后就是有那么巧的一天他们就遇见了彼此。


提弓过苍黄,大雪满弓刀。


重矢带着血气和一串爆破音从他的耳边擦过,然后把他身后的那只九鸣钉死在了干涸的土地上。尖啸在耳边炸裂,冰雪的寒气贴着脊髓在身体深处蔓延。脚边的土地上大片血色混杂着飘零的碎雪就像是泼墨山水一般,在他的眼底撕扯出一片狰狞艳色。


弓头上带着弯刀,刀锋潋滟之间倒映着一张面容。容貌是一等一的绝色,身姿纤细却也足够的矫健,鲜血和素白山河映衬下的美人图中的美人,绝对是色授魂与中倾国倾城的仙人之姿。就是有那么一点的遗憾,美人挽弓指着自己脑袋的那只箭,一点都不让人赏心悦目。


“好巧……”叶修默默举手示意自己没有攻击性,“我只是路过而已。”


“是很巧。”美人点了点头,依然保持着挽弓瞄准的姿势。


一个小小的抱着美人小腿的小家伙伸出头看了自己一眼又迅速地缩了回去,飘洒的雪花在靠近她的狮虎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绝对,真的绝对没有要抢你们炎鬼地盘的意思。”


“第一,我不是炎鬼,”美鬼微微笑着又上了一支箭在弦上,“第二我不觉得你抢得赢我的地盘,第三,真的我也觉得好巧。”


“抢不赢?来来来你试试我抢不抢得赢?虽然我觉得你的脸要是破相了会很可惜的。”


然后,他们就打了起来。


本来叶修还占着上风,反剪了美人……啊不,艳鬼的一双素手背身把他压在雪地里面后,还能自如地伸出手去摸对方的脸,然后带着惊异和感慨发表一下自己的感触:“手感不错嘛,话说你们炎鬼真的会分阴阳么?我看着不像啊。”


“手感不错……”被他掀翻在地负手擒住的大鬼突然抬头给了他一个微笑。


然后他后面说了什么?


叶修记不清楚自己怎么让大好的局势被瞬间扭转然后被摁倒地上的成了自己,似乎那一瞬间色授魂与了一般,单是看着那个笑容都可以把自己看傻看愣。红唇一张一合之间他就忘了魂去何方人归何处,仿佛在一片冬意中窥见一抹春色盎然。


然后……妈的……脸着地的感觉好疼啊!


那个趴在不远处看得津津有味的小鬼拽着什么东西,就乐颠乐颠地扑了上来:“哥哥哥哥!绳子绳子给你!捆起来捆起来!!”


喂喂你们兄妹两要不要这么凶残啊!不带这样虐待战俘的啊……


被捆结实拽走的叶修看着大鬼抱起小鬼亲了一口,然后两只鬼简直就是欢天喜地一只手拖着九鸣一只手拽着绳子就往回赶。


“哥哥!晚上就吃他吗?还是吃这个?哪个好吃我们吃哪个好不好!?”


吃什么吃啊小鬼!就知道吃!什么都敢吃小心吃成个胖球。


“吃九鸣吧,吃这个家伙你不觉得皮会太厚了会磕着牙吗?”


……喂喂谁皮厚了!你个鬼怎么能这样说人啊!?


“瞧着细皮嫩肉的,”小鬼趴在大鬼肩头回头看着叶修吞了吞口水,“为什么皮会厚?”


叶修看着一同转过脑袋看着他的大鬼,试图用眼神警告一下他。


“可能因为太老了吧。”


……等着有种松开我!咱俩再打一架。


头发里面还带着一簇一簇橙色火焰的小鬼看来真的对他好奇的很,趴在她哥哥肩膀上睁着圆溜溜一双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叶修冲着她露出了一个笑脸。


小鬼一脸惊奇地转过头抱住她哥哥的脖子:“哥哥他会笑啊!” 


“活的当然回笑啊,”大鬼看着她的笑脸也很开心,“好歹是个人啊。”


“什么叫做好歹是个人?”叶修踹起一个小石子正中大鬼的膝窝,“我可不是一般人啊!”


“对,很快就是死人了。”大鬼头也不回抱着小鬼加快了脚步。


“我真的不是人……不是……我真的不是一般人,”叶修无奈地加快了脚步,“我从三十三重天下来,住在九层云端银河之巅。”


“真巧,”大鬼停下了脚步,一层鬼蜮森然的黑气从他脚底蔓延开来,“我们来自三尸黄泉之下。”


天云河和地黄泉。


“哥哥,他就不能吃了吗?”小鬼抱着自己的手指尖来回看着对视的两个人,声音又软又委屈,大眼睛里面眼见得浮上了一层水雾。


“……能吃”叶修嘴巴张张合合鬼使神差一般回答了她,“但是我不好吃。”


“为什么啊?”小家伙歪着脑袋不解地咬着自己的手指头,然后被哥哥拽出了白嫩嫩的小爪子,换了个抱的方式,“是因为没找到对的烹饪方式吗?”


叶修认真思考了一下,对上大鬼那张脸,心一横:“我皮厚而且太老了。”


很后来的一天,大鬼瞅着爬上自己床还嬉皮笑脸说我热抱着你凉快的叶修默默补充道:还心黑。


洪荒之初,天鬼同祭。


巫觋唱着祝词捧着祭品翩翩起舞,鬼神在供奉和拜祭的青烟中穿过,取走属于各自的献礼。然后把属于天地的恩赐赐福于他们所守护的部落。


白日将交予诸天所守护,而暗夜的祈祷被鬼族拾取。


“你说你不是炎鬼啊,”叶修凑近了打量着大鬼的面容,总觉得他身上带着兵戈和秋意交织而成的凛冽,然后眉目如画中眉如远山目比秋水,芙蓉面混杂着意外的开阔大气格外英气,“那你是谁?”


幽幽魂火在他的眼底燃烧,他站在阳光下面没有任何畏惧。漫天诸神三尸众鬼总会有自己的弱点,尤其是天生鬼族,他们在冥冥混沌中长大然后被天地束缚着,最终选择出在暗夜中展露自己的模样。


“你是在问我姓名还是别的?”


叶修一时忍不住就嘴欠了:“能问阴阳么?”


美色误我!


叶修被一拳摁进雪堆里的时候在心里翻来覆去念叨着这一句话。


色是刮骨刀,是点染了胭脂的雪刃,是写意山水潇潇落木中隐隐的那一抹天地不仁。


尤其是这个美色战斗力实在是惊人,带着刀尖的弓头在自己脸上冷飕飕地划过,还拍了两下。美鬼俯下身子凑近了看着自己,鼻尖都快碰到一起了:“你为什么对我性别这么敢兴趣?怎么,看上我了?”


叶修趁机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凑上来的颜如玉,语气诚恳:“蛮好看的,但是还没看上。”


“是么,那真可惜”,刀尖顺着脸颊就滑了下去,沿着骨骼的棱角一路刻画,“我倒是没吃过也没剖过天人,今天让我遇上一个了我倒是看上了,得带回去好生研究一下。”


“有什么好可惜的?看上我这个天人了你可以说是鬼生无憾了。”


“我是替你可惜,”刀尖划过喉头然后挑开了衣领,“临死都没个能看上的。”


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还是夸他自己呢?


叶修摆出一脸讨喜的笑容:“你看我这不是还没长成年吗?未成年啊?”


“我蛋都吃了不少了,未成年怎么了?”


“考不考虑一下养肥了再吃?”


“我凭什么要在我家养一个吃闲饭的?”


“……”叶修的手指尖都在抖啊,“你怎么就这么嫌弃我啊?这么嫌弃有种你放了我别吃我啊?”


“哥哥!!肉!!养胖了有肉!!!”


……那个小鬼你就是来克我的吧?


大鬼明显很宠小鬼,到底还是把叶修给拎了回去决定按照妹妹说的养胖了再杀。


“承蒙你妹妹看得起啊,”叶修赖在地上不肯起来,“我其实真的很有用的,起码我会打猎。打猎等于什么,等于你多了一个人来养你家小饕餮。”


叶修眼睛眯起来的时候就像是一只懒洋洋的青丘九尾,摇着毛茸茸的大尾巴一脸坏水样的盘算着你身上那块肉好吃一样递给你一个诱饵:“真的不考虑留下我直到成年了再吃吗?”


炎鬼都是不经饿的,小炎鬼更是时刻恨不得有东西可以让她磨磨牙。她现在就抱着一块烤的半生不熟的蛇肉眼巴巴地看着另一块还在烤的肉。


“还有你烤肉的手艺真烂。”叶修看着那就块蛇肉感慨万千。


“你会烤?”


“当然!”


半个时辰过后。


“那个其实……”叶修举着烤的外糊里焦根本看不出原样的蛇肉,小心翼翼地给一脸凝重看着他的大鬼解释着,“其实我刚刚有半句话没说完,我想说的是,当然不会。”


“哦。”大鬼一脸高深莫测地看着他,“原来如此啊。”


“你没别的想说的?或者想问的?你这样庄重严肃地看着我我很紧张啊。”


“我就是想看看,”大鬼用白皙如玉的手指摩挲着自己的下巴,“你到底脸皮有多厚来着。”


“要摸摸看吗?”叶修特别诚恳这看着他,送上了自己的脸。


小鬼立马欢天喜地的丢下手上还没啃完的肉,扑上来就捏住了他的脸,又捏又揉简直就像是得到了一个可心的玩具一般。叶修被她横捏竖搓一点都不留情地整得直叫,瞬间有一种自己的脸快要不属于自己的错觉了:“唔……你不管管……嗷……你妹妹吗?”


大鬼特别悠闲地看着自己的妹妹:“她喜欢就好,正好她挺喜欢的,你就留下来吧。白天跟我出去打猎养活你自己,晚上回来好好陪她玩。”


“为什么是我自己打猎养活我自己?!”


大鬼的表情相当理所当然:“你要是养不活自己我不介意晚上让你尝尝自己的滋味。”


“对了,”临着解锁之前,大鬼捏着叶修的下巴打量了一下,“有名字么?没名字我不介意帮你取一个。”


“有,当然有,”叶修偏偏头方便对方打量自己的脸,“我叫叶修,你们俩呢?”


“苏沐秋,”苏沐秋指了指还在欢欢喜喜把玩着叶修手指的小炎鬼,“我妹妹苏沐橙。”


“你妹妹是个炎鬼,”叶修瞅着苏沐橙玩着自己的手指尖一双大眼睛里面全是欢喜,“你是什么?我瞧着你不像是炎鬼更不像是其他的鬼族。”


“我是明鬼。”


明鬼,再过千万年后,有个人刨根问到底,洋洋洒洒写了一篇长文便是如此说到。


当若鬼神之有也,将不可不尊明也。


那是第一只从三尸黄泉河底爬上来的、混沌之初的那一只鬼。他没有分化没有属性一般,然后在天地日月中游荡一番后他还是原来的那副模样。


“不过对于你,我蛮好奇的,”苏沐秋瞧着叶修细皮嫩肉的模样开口了,“你是哪一支的天人啊?”


“我从三十三天银河之巅下来。”叶修现在的模样活像打成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一样,“就是在九霄之上云海之端的那一支天上天的族人。”


 


 


——万代秋


洪荒之初的大妖们只要是他们愿意,在躲过没成年之前被当做猎物的时期后,成年后只要不故意去作死,那他们便是想活多久就能活多久的、世人求之不得的逍遥长生。


当然活得不耐烦把自己作死的也有,而且不在少数。


不过在洪荒之初,许多种族他们连地盘都没划分清楚的时候,食物是非常不好找的。


苏沐橙玩够了叶修那张脸把自己窝在哥哥的怀里,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还在哼哼唧唧揉着自己脸的叶修,有些不好意思地拽着自己哥哥的头发小小声的问:“哥哥,他会不会生气啊?”


苏沐秋揉了把自己胸前的小脑袋一点都不小声地安慰她:“没事,不过你想想说不定他生气了更好玩。”


“真的嘛?”小炎鬼的眼睛瞬间亮晶晶的似乎在闪光。


“你可以去试试嘛。”哥哥毫不负责地怂恿着,丝毫不顾及还在揉脸的当事人的感受。


“……”叶修揉着自己的脸转过头来看着苏沐秋,“你怎么不自己来试试啊?”


苏沐秋踹了脚火星四溅的柴堆,漫不经心地回答:“我可以白天慢慢试。”


叶修觉得自己被留下来这个过程太过于顺利了,就算是食物或者说是储备粮兼职带小朋友的玩具,苏沐秋是不是对于他的存在太过于放心了?等他终于有一天爬上了苏沐秋的床嬉皮笑脸地扣住他的腰窝问他:“你怎么对我这么放心啊?老实交代你是不是一早就对我一见钟情了?”


苏沐秋伸手去摸他的下巴,笑得满脸温柔言语之间却又残忍地打破了叶修的幻想:“真没有,我当年不是问过你是哪种天人吗?”


“对啊,”叶修思索了半天还是没有了解到苏沐秋的思路,“我是哪种天人跟你留下我有什么相关的?”


“我想问你的是,你是有五衰的天人还是九霄云端的那种,不过你说你来自银河之巅。”


“对啊,云端之上。”叶修百思不解其意,戳了戳他的腰示意他继续说。


“我听说,”苏沐秋的指尖划过他的下颚喉结然后一直到腿根,然后漫不经心地往后探去“真正的天人不死不生,特别是成年后,想死都很困难。”


“所以说!当时你是想把我当太岁或者肉苁蓉养?”叶修掐着苏沐秋的脖子上下摇晃了了起来,“割片肉等它自己长好了然后年年岁岁岁岁年年,不管是丰年欠年都有吃的?”


“真聪明。”苏沐秋捏了把肉乎乎的屁股以示他对叶修猜对答案的鼓励。


“苏沐秋你大爷的!”


“嗯嗯,按理说我没有大爷,当然你要叫我大爷我真的不介意。”


“你妹你妹!你妹的!”


苏沐橙趴在窗沿上露出一个小脑袋:“叶修哥哥你叫我?”


叶修看着小炎鬼天真无邪的笑脸再次总结,苏沐秋就是生来吃死他的,苏沐橙生来就是来克他的!


欠他兄妹两的不成?


第二天天还没亮,苏沐秋就背着还在呼呼大睡的苏沐橙拎着叶修去捕猎了。叶修终于有幸见着昨天指着自己的那把弓刀重矢是怎么来的了,然后沉默了一会后他爆发了。


“我昨天就是被临时磨出来的两根树枝加根不知道什么玩意的筋绞出来的弓给骗了?”


“我幻术还行,承蒙夸奖。”苏沐秋懒洋洋地晃了晃手上的武器。


“你连弓头毛刺都懒得修?!!”


“所有昨天搁在你脖子上的时候是不是很有被割伤的感觉?”


叶修气得要吐血,趁着苏沐秋把苏沐橙放下来让她下地来玩一玩的时候一下子把苏沐秋掀翻在地上了。


苏沐秋一时不查被叶修掀翻在地上,来不及阻止便让叶修扣着他的腰翻身坐上来,顺便制住了他的下半身的同时手伸长了去摁住他的胳膊。苏沐秋腰身往上一挺反手钳住叶修的手就把他掀了下去,手上的弓还没来得及架在叶修的脖子上,就被叶修一个头杵撞进怀里然后一起摔进了雪堆。


苏沐橙歪着头不解地看着他们俩滚作一团:“哥哥哥哥,你们是在干嘛?”


叶修奋力地想要捂住苏沐秋的嘴免得小家伙上来帮忙,却被苏沐秋干净利落地一口咬在叶修手上。


“嗷!!!!!!!!!!!!!!!!!!!!!!”


叶修捂着自己的手腕子看着面前一大一小的两只鬼:“你两真的是鬼吗?还是说都是饿死鬼?咬那么狠做什么?还有你这个小家伙!你跟着你哥扑上来咬我干什么?!”


苏沐橙趴在叶修怀里瞧着叶修有着一大一小两个牙印的手腕,满眼亮晶晶的似乎是还没咬够:“我看着哥哥在咬,我以为你可以吃了。”


“谁说我是吃的?!”


“那哥哥咬你干什么?”小炎鬼满脸可惜地看着那个牙印,伸手去拽哥哥的手,“哥哥你觉得好吃吗?”


“你哥哥咬什么你就跟着咬?”叶修觉得自己要被气死了,“你哥哥能吃的不一定你就能吃啊!”


“为什么?”苏沐橙睁着大眼睛来回看着他们脸,满脸的茫然,“哥哥都能吃……”


叶修瞧着苏沐橙迷茫着看着人露出来笑脸时的一对小虎牙特别讨喜,简直就有一种冲动,想掰过她哥哥的脸然后让他张嘴瞧一瞧是不是也有这样的一对牙。


“他皮太厚,你那小牙口咬不动的,”苏沐秋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雪,把苏沐橙从叶修身上捞了起来,“刚刚你不是没咬穿吗?所以别乱跟着我咬东西,小心被皮厚的磕着牙。”


苏沐橙满眼的崇拜地把哥哥看着:“所以说哥哥你好厉害的!叶修哥哥你也是好厉害的,昨天我都能把九鸣的皮咬穿,那这么说,是不是叶修哥哥的皮比昨天的九鸣还厚!?”


“……”


这算是夸奖吗?夸人皮厚这是什么新的夸人方式吗?


这个小鬼真的是生来克他的吧?


“我说……”叶修看向苏沐秋,“你真的是男人吗?有打架还用牙的吗?你丢不丢人啊?”


苏沐秋漫不经心地给苏沐橙理了理衣领然后把她抱了起来:“第一,我不是人,第二,我打架凭什么不能用牙?打赢了把你当做食物解决掉了谁管你用的是牙还是爪子?”


叶修简直痛心疾首地捶了下旁边的大树:“说得好,既然你坦言你是这么不拘小节不畏人言,皮厚脸黑我就放心了,那咱们要去阴一票好东西吗?”


“阴一票好东西?”苏沐秋似乎在突然间提起了极大的兴趣。


他们在昆仑山山脚下,连绵万里的昆仑山和大雪山物产丰富异兽异鸟花样繁多。各种珍稀的矿藏玉石奇珍异宝更是埋在雪地之下不见天日。同样的,属于神族的大妖地盘上的食物,也是远远比其他地方丰富。


“我们去搞点好东西怎么样?”叶修的眼睛眨啊眨,满眼都是狡黠。


“我去过那些地方,”苏沐秋抱着苏沐橙望着绵延万里的大雪山,“不过收获不太大,如果你要是想要留在我们身边的话,最好给我看点真正对我有好处的你的诚意。”


“你怎么知道我想留下来?”


“我还知道你在你家出走当中。”


“……有这么明显吗?”叶修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惆怅地感叹到。


苏沐秋看着叶修那个样子突然笑了起来,他抱着苏沐橙给她裹了裹身上的毛毯子,免得风雪把她冻着了:“现在天上天下最珍贵的莫过于各族的骨血了,最纯净的血脉是值得全族的守护的。小崽有多珍贵这个自然不言而喻,没有父母也该有兄长大姊看护。像你这样孤身一人在大荒之间晃悠的,除了逃家以外,大概只能同我兄妹一样无父无母相依为命了。”


叶修瞧着埋头趴在自己兄长肩头,时不时露出一双大眼睛瞅自己一眼的苏沐橙,突然好多话堵在了喉咙口说不出来了。


“嗯……你不吃我啦?”


“人肉都是酸的,有什么好吃的?”苏沐秋突然嫌弃地撇了撇嘴。


“都说了我不是人!不是人好吗?不对!我不是一般人!我不是凡人行了吧?!”


“那你的肉就不是酸的了?”苏沐橙突然蛮有兴趣地问道,“天人肉是不是比人肉好吃?”


“我又没吃过我怎么知道啊?!”


他们一路走一路聊,叶修带着苏沐秋和苏沐橙上了昆仑雪山:“昆仑山上有个瑶池你知道吧?”


苏沐秋背着妹妹看着不远处镜子一样躺在茫茫雪山中的水面:“知道啊。”


“守着瑶池的那个神叫西王母你也知道吧?豹身人面的那个,长得挺凶的一个母老虎。”


“我好像见过一次。”苏沐秋点点头,“不过她不在这里。”


“那太好了,”叶修指了指不远处的灰黑色的一团:“我听说西王母一族好不容易有一只快要成年的幼兽了,给了他一片不小的瑶池作为他以后的看护领地。”


瑶池和瑶池周围的宝物简直就像是石子一样弯腰可拾,而守护者偏偏又是一个同他们一样的未成年。


好吧虽然他们也是未成年,但是好歹他们有两个!两个未成年加在一起……


两个打一个什么的……


苏沐秋临走前还不忘指挥叶修摁住手下的猛兽,然后拔一撮那只带翼赤纹老虎模样的快要逼近成年的身兽翅膀上的毛。本来脸色就不好看猛兽,被疼得现在脸黑得简直和三途河下面污泥有的一拼了。


低低的咆哮让雪地和湖面都震动了起来,叶修笑嘻嘻地看着他:“叫吧叫吧,再叫大声一点大家就能见识一下又斑秃的西王母族族人了。”


神兽被他气得果然瞪着铜铃一样的眼睛闭嘴了,然后试图用眼神弄死这两肆无忌惮的家伙。


“你干嘛还拔他的毛?”叶修好奇地打量了一下苏沐秋手上的那一撮毛,然后把手下的神兽捆牢扔到雪堆里,“样子倒是还行,你拔那么多做什么?回去给沐橙做个毽子玩?”


“我觉得他毛长得不错,看多韧来着,回去把这个毛做成箭矢上面的羽毛估计箭的威力会更大。”


“毽子?”苏沐橙搂着一株叶修顺手给他扯的九十九层金莲花,手上还有一颗才挖出来的莲子,“哥哥毽子好玩吗?还是说叶修哥哥要给我做个毽子?”


“好玩好玩,先给你做毽子,要是剩下羽毛不够我再来拔。”苏沐秋满不在乎地搂过宝贝妹妹亲了口。


好不容易挣脱开来爬出雪堆,正在舔自己被拔毛拔秃了的地方的幼神兽突然打了一个激灵,看着自己翅膀露出肉的地方,满腔愤怒地发誓下次再遇到那两人人不是人鬼不是鬼的家伙一定往死里的揍!


把他们头发也剔一束下来!让你们抢东西!让你们抢了东西还拔我的毛!!


昆仑山的大雪山被他们可劲祸害了一把,要不是大梧桐所在的地方禁制实在是强横到他们绞尽脑汁也进不去,苏沐秋早就打算试试凤凰后裔身上的毛好不好使了。


“真可惜进不去啊,”苏沐秋隔着远远的就能感受到树灵和凤凰的警惕,“凤凰是百鸟之王翼族之长,不过他的毛太长了,我估计只能拿来当扫把用或者给沐橙玩。不过我倒是听说他有两只崽?”


“对,两只崽一只大的一只小的,大的尾巴长,小的翅膀长。”


“有机会拔两根试试哪个合适。”


苏沐秋从此以后再没机会撞上孔雀和金翅大鹏,也没能有机会亲手去拔孔雀和金翅大鹏的羽毛来试试自己武器的机会了。以至于后来叶修撞上满天地游荡的孔雀,干的第一件事就是骗了孔雀一把翠羽。


然后欺负还是一脸懵懂不识人世,偷偷溜出南溟在人间窥视的金翅大鹏,毫不费力赢了他一身金羽。


他们两在大雪山和昆仑山成了头号被高度警惕的两个。一个出现还好,大家跑远就是了;要是两个一起出现,在鸡飞狗跳惨叫声中总有被抢掠一空的一片荒地出现。


简直就像是瘟风过境。


大雪山上的住户们提起叶修都会咬牙切齿地说到那个苏沐秋,说到苏沐秋他们总会按耐不住那颗想把那两个摁倒在地痛揍一顿的心境。渐渐见识了足够好东西后他们开始对更好的东西下手了,于是大家的怨念都快要被他们揍出实质化了。


叶修挥舞着手上的战戈得意洋洋地跟在苏沐秋的身后,一把重型镶嵌着刀头的长弓挂在苏沐秋的身后。


苏沐橙把玩着手上各式各样新奇的小玩意,然后欢欢喜喜地扑向刚刚回到家的兄长们。


叶修与苏沐秋。


哥哥和哥哥。


三十三天六界八荒上下三清,有千万人家百亿洞府。


苏沐橙觉得他们就是最完美的一家,那段岁月就是最完美的时光。


 


 


——大梦醒


那确实是最完美的一段时光,苏沐橙可以在叶修和苏沐秋的放任下一直长不大,然后任由他们两个抱在怀里带着她去漫山遍野地疯跑。给她戴上他们抢来的仙君苦苦守候了好几百年才开花的一朵华沙天,带她去去瑶池捞最喜欢的玉石子,带她去看去摸刚刚满了一个月的妖族幼崽。


苏沐秋和叶修费尽心思终于打破了大梧桐禁制的一角,然后带着苏沐橙趁着孔雀不在溜了进去。


她趴在没有任何其他妖物可以靠近上去的大梧桐树冠上,伸手去摸那只又圆又肉睁大眼睛同样好奇看着自己的金翅大鹏。然后翅膀上的绒羽和手指尖相触的一刹那,在梧桐清音中,她咯咯的笑声和金翅大鹏悦耳的鸣叫交织成了一片传得很远。


然后苏沐秋翻身抱住她伸手拽住叶修,在闻讯赶来愤怒得不得了的孔雀已经爆棚的法力轰炸之下,第一次如此狼狈的逃下了大雪山。


果然……弟控妹控什么的在弟弟妹妹安危面前都是天下最凶残的……


只要是她感兴趣的,他们总会替她弄到手。


苏沐秋弄不到手的,叶修也会帮她弄到手。


“哥哥,”苏沐秋趴在苏沐秋的肩膀上,搂着他的脖子满脸兴奋地贴着耳朵窃窃私语,“叶修哥哥是不是会和我们一直一直在一起啊?”


“不想吃他了?”苏沐秋拍了下苏沐橙的背,“把他吃掉了我们也会一直在一起啊。”


“不要,吃掉了就没有陪着哥哥的了!”苏沐橙搂着苏沐秋的脖子蹭啊蹭,“没有人为了讨好哥哥专门给我找好多东西了!”


“……”苏沐秋顿了顿脚步,“为了讨好我?”


苏沐橙一脸正经的点点头,满脸乐滋滋的得意洋洋掰着手指算给苏沐秋看:“最开始肯定是为了讨好你!免得你把他吃了!不过现在他可喜欢我了!比起讨好你!他更喜欢我!”


“是么?”苏沐秋捏了捏苏沐橙的小脸,朝着不远处叶修站着的地方微微一笑。


叶修觉得四周一冷,手一抖就把一束开得正好的小桃红摘了下来。


他转过头的时候看着苏沐秋抱着苏沐橙站在新春抽出的嫩绿新芽的浅色柳烟之中,眉眼之间都是一片水雾氤氲。大的那个风采卓绝天人之姿,站在那里就是芝兰玉树生于庭阶。


恩……小的那个也是雪玉可爱。


有些时候叶修在想,到底是自己是天人血脉还是苏沐秋是。当自己和他同样从一片混乱不堪中厮打拼杀回来后,就算是同样被溅上半身各色血迹,衣服破损全身上下一片狼狈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苏沐秋横看竖看都比自己要潇洒自如那么一点点……一点点而已!!


叶修觉得苏沐秋那张美人面容在这方面肯定有加持作用,不过说真的自家那张如诗如画的一张面容染上怒意是玉面修罗,然后别家的便是鬼叉阎罗。对,别家的就是指瑶池边上那只,别说等他长大了就有催山倾海的能力,现在脸一黑就已经有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感觉。


不就是拔了他一次毛么,小气地很啊。


叶修把玩着手上那株开得艳丽的小桃红,转过头来对上苏沐秋的笑脸:“美人要簪花吗?我给你带上让大家瞧瞧什么才叫人面桃花相映红啊。”


看,苏沐秋得意地看了瞬间蔫搭搭趴在他肩头上的苏沐橙,然后破天荒的第一次没有因为叶修调侃他性别阴阳而动手揍人。


被赏了一个笑脸的叶修有些受宠若惊,但是他很快就因为苏沐橙不理他这件事转移了注意力。他丝毫不知道他刚刚在这对兄妹之间没有硝烟的一场博弈当中“伤害”苏沐橙一颗脆弱的小心肝。


小炎鬼不理叶修啦,任凭叶修哄了又哄骗了又骗,许愿许了发誓发了,苏沐橙仍然撅着嘴巴不理他。


叶修苦恼了一整天,那天晚上爬上苏沐秋的床百思不得其解地看着兄妹两极为接近的一张面容:“怎么你们兄妹两都这么脾气古怪啊?”


苏沐秋硬生生被他吵醒了,抬眼看了叶修一眼,伸手一个困锁锁住叶修四肢就把他当做人肉垫子压在了身下,顺便还给他下了一个禁止出声的符咒。


叶修挣扎了半天奋力地挣脱了嘴巴上的捆锁,偏过头来看着明鬼一张安静的睡脸,突然满肚子的话就咽了下去。月光下明鬼的面目染上了一层缥缈,似乎下一刻就能被惊散到那片单薄的月光中一样。皮肤就像是最薄的一层水幕,禁不起哪怕最细微的一个触碰。


然后,叶修看着那张美人脸不知道怎么恍惚的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起来苏沐秋半梦半醒之间觉得闷得要死,有一种自己被鬼压床了的荒唐感。好不容易睁开眼睛才发现胸口上趴了一个正在打哈欠的叶修。两个人懵懵懂懂地擦了擦眼睛互相说了一声安,阳光从缝隙里漏出来给他们皮肤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光,然后突然看着对方觉得脸上有点发烫……


然后突然叶修奋起一脚把苏沐秋踹下床:“丫的苏沐秋谁让你给我下符咒的!”


苏沐秋坐在地上阴沉着脸想刚刚那下心跳乱了节奏果然是错觉,而且很明显自己错的离谱,然后他爬起身把叶修摁倒在床他们两又互殴了起来。


做往后一年的桃红石榴落再到红叶白雪,叶修还陪在苏沐秋和苏沐橙的身边。还是小孩子模样的苏沐橙趴在的大床上面看着苏沐秋给叶修打理着武器,叶修则趴在自己身边睡得天昏地暗。


什么时候开始叶修在家里面就懒得和抽了筋骨似得,干这些琐事杂务的都成了哥哥啊?


说好的捡只天人回来白天干活晚上陪我玩呢?晚上叶修哥哥都睡到哥哥那边去了谁陪我玩?!


应该是叶修在打碎自家第两百多次碗碟,然后又拿红色配了绿色明黄配了暗紫给自己选衣服样式的时候开始,苏沐秋终于收起了让叶修干家务活的主意。


为此苏沐秋抽搐着嘴角敲了敲叶修的脑袋:“阿修你说你除了打架打猎厉害,你还能干什么?”


叶修耷拉着脑袋收拾了一下地上的碎片,毫无悔意地想了一下这个问题的答案:“说不定我能干你。”


苏沐秋冷哼一声,变本加厉地从敲脑袋变成了拍屁股:“你来试试?”


苏沐橙歪着脑袋趴在窗户上看他们互相动手动脚也思考着:“哥哥哥哥!为什么叶修哥哥能干你啊?”


叶修噎住了苏沐秋也噎住了,面面相觑觉得脸上有点发烫。最后还是苏沐秋拎着苏沐橙的衣服领子,把她带出去哄着她玩着刚给她带回来的小白玉石子和琉璃彩,才让她兴高采烈得忘掉了刚刚那个问题。


然后苏沐秋转头拎着叶修的脖子把他拖出去揍了一顿,恩,这回是单方面揍人了。


叶修则是抱着脑袋有些沉痛地想自己为什么会说出干苏沐秋这个想法,有些时候这些想法在得到实践前世不能说出来的好吗?


接下来家里面所有的大小事情都被苏沐秋包揽了,叶修吃饱喝足抱着同样吃得心满意足的苏沐橙杵在墙边看着苏沐秋忙上忙下啧啧感叹道:“沐秋你真能干啊,出得战场下得厨房,有啥你不干的么?”


苏沐秋抖了抖手上的水:“我自然什么都干。”


“啧啧,”叶修感叹两句,放下苏沐橙让她自己出去玩,瞅着妹妹走远了的背影万分感慨,“真贤惠啊!看来真的谁娶了明鬼谁有福啊。”


苏沐秋转过头来看着他,表情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白玉脸上明眸善睐,但是叶修生生从他的眼底看到了一簇一簇肆意燃烧的鬼火。


“什么都干,包括干你。”


自作孽……叶修万万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被哽得几乎无语凝噎。


猎捕厮杀的时候他们并肩而行互托生死,然后满意地提着猎物回了家。叶修看着苏沐秋打理食材包养武器,然后喂饱蹲在他身边两个家伙后。两个人就凑到一起慢慢研究着他们手上所有的资源,以及勾画商榷一下苏沐秋新提出来的武器的模样。


“你研究这做什么呢?”叶修看着那叠图纸,“想要当天下第一扬名立万啊?”


“听上去蛮有意思的,”苏沐秋侧过脸来看着叶修,“所以这么好的事情要不要跟我一起啊?”


又圆又大的月亮挂在窗棱上,和那天夜晚相似的月光再加上幽幽烛光交错印在苏沐秋的脸上,叶修只觉得苏沐秋眉如远山眼似秋水,然后着了魔一般伸手就去摸了一把。


苏沐秋愣了一下,耳朵尖突然就通红了。


然后也不甘示弱地伸手摸了一把叶修的脸。


但是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在他们之间滋生蔓延,苏沐橙作为一个炎鬼对于情感的变化的把握就像是她对于火焰的把握一样与生俱来天资卓越。虽然不知道他们之间又有了什么新的情感连接彼此,但是,感觉……这个并不是什么坏事?


等等说好的讨论武器哥哥你们又干了什么才让你们之间的情感都有些不一样了?


但是他们之间的情感不一样了似乎不是坏事,总觉得这样下去,有一天他们会是真正的一家人的!


这样有什么不好?!


小炎鬼悄悄合上门一溜烟跑了,把自己裹在暖和蓬松的被子里幸福地滚来滚去。


少年时期的往事和情愫是埋在土地里面的一颗饱满的种子,它似乎在等待春风春雨的造访,然后在一个惊雷后的雨夜突破那层束缚,然后争先恐后的绽放着花朵标示着自己的存在和美好。


或许再给他们一点时间,或许他们是知道的……


或许他们不知道。


但是总有一天,很快就是那一天。


他们马上就要成年了,成年了啊,成年了就会有更广阔的天地,成年了就会有更激烈拼杀合作和更美好的被寄与的未来。


他们的路很长很长,共度的时光将更长。


第三年。


第一朵山巅悬崖上盛开的铁血梅花上面的晶莹雪落下来,成了早春他们住所边那朵打苞的桃花上的一滴晨露。然后那滴露水顺着桃花花瓣的纹路落下,正好在水面溅起一滴水花。


再过千年万年,不管苏沐秋是否还在他身边叶修都觉得自己那句话没有说错。


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春风十里,不如你。


然后他转头伸手试图接住那年夏天的雨滴,只在刹那之间……


明明熬过了最苦的时光,明明连天火和地炎都踩在了脚下,明明是……


就像是陷在了梦貘交织的一个梦里面,你即将伸手触碰到最美好的那一刻碎裂开了才发现,自己猛然被拖拽到了现实,在万丈深渊地狱火海之中痛苦挣扎。


他一直觉得那段最快乐的、最自由的,就算是被日常琐事磨砺得烦恼不堪自己却是甘之如始的日子,全部断在了一个夏季收尾之前。那是一抹最疼痛的记忆,刻在了骨髓里面。听到消息的时候还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反应,伸手一摸才知道眼泪落了下来。


说些什么?不知道啊……


应该怎么做?不知道……


苏沐秋……


那个时候地火还没有平息下去,四分五裂的天穹和天地之间残破的支柱还没有完全的修补完。女娲为了她捏出来的那些所谓“人”的玩意亲自下海宰了一只海鳌,天地之间还么有区分出完整的界限的时候,后土就沉了冥幽。


从此三尸黄泉蒿下三途成了地狱九重五方鬼城,六界众生五行之物皆在一卷生死簿上。


除了他,苏沐秋。


三途河的淤泥漫上了河堤,在一个恍惚之间天地就像是从来没有这个身影没有这个名字一样。


混沌中诞生的鬼王明鬼苏沐秋归于了混沌之间,从此他无处可见无迹可寻。


对于叶修而已不仅仅是无处可见,苏沐秋遍布在他的世界里面已经不可分割了。


不管他明白也好不明白也好,叶修无处可逃。


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每日十二个时辰,那么长那么短。


大悲无言,至痛无声。


死去何所似,托体同山阿。


他猛然醒来,发现自己还在万千繁华之中,西子湖畔的水声温柔恬静地拍打着堤岸。两岸柳烟里面是莺歌切切,而梦里那个世界只有一片无边的黑暗。


天地间没有了那个苏沐秋,只有拉着苏沐橙还挣扎活在三千世界的叶修。


当年小小的那只炎鬼趴在叶修的怀里,哭了半个月,等她终于停止抽泣抬头时已经是半大的姑娘了。叶修伸手替她抹掉泪痕,拍着苏沐橙的背让她站起来。


“还有我呢,”叶修牵着苏沐橙的手慢慢往外走着,“天上地下珍奇异宝那么多,我们一个一个搜刮过去,总可以找到方法的。但是现在我们还要继续活下去啊……为了他也好啊……必须活下去……然后找到他……找不到的话……”


他的语气还带着颤音,但是越说越坚定,越说越像是描述一个事实。


叶修之于苏沐秋是什么?苏沐秋从来都没有说过。


苏沐秋之于叶修是什么?叶修还没有明白过来。


但是九天十方,他发誓会让他们曾经说过畅想过的愿望一一实现。


 


 


——平生悟


叶修生在夏日暑气初升的时候,槐夏时节群芳暂时停歇了争奇斗艳,正是大片大片雪白的槐花开始吐露出最甜蜜的气息。人间界行人如织的热闹时刻开始了,这个时节恐怕也是整个三界八荒大世界里面也是开始繁忙的时节。


天人族在天穹卸下的银河中推入莲花灯,等银河流进到大雪山的时候就成了九十九层的金莲花,上半的河道里面是是雪玉水晶,下半的河道里是黄金宝石,等流到了人间界……


那就是盛夏时节莲叶十里田田的景致了。


但是那年天火落下天穹四分五裂的时候,他只看见了无边的绝望。


不知道是谁给他批的命,不知道从何解。


他突然就想起了当年那个中下签,地火明夷。


明夷,利艰贞。   


象曰: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莅众用晦而明。 


离为明;坤为顺;离为日;坤为地。日没入地,光明受损,前途不明。


但是偏偏这一卦藏着最大的变数,挣脱过最困苦的时日后便是一片新的光明。


他本来以为最难的时光已经过去,不料命理偏偏要在光明前夕给予他最沉重的打击。


他带着长大不少的小炎鬼在世间挣扎求存,他想天地人鬼妖魔佛陀各族都有不可一世的至宝,总归有一样可以把他就回来吧?


你看哪吒都剔骨割肉归还血脉了都能被莲藕拼个身体救回来,他只要一个苏沐秋而已……


苏沐秋……而已……


他从春河解冻等到冬雪封山,从天之涯找到地之角。


春风十里,夏月脉脉,秋水绵绵,冬雪千万,都不如你。


不如你眉如远山目含秋水,比不得你谈笑风云英姿勃发,比不得你一言一语……


然后,走不出去了……


他记得曾经所有的遗憾所有的不甘以及所有可望而不可及的,他带着苏沐橙在天地间拼杀出一条路。那条路上面镌刻着所有他们曾经想过的所有,等所有曾经的不满足成为了他们的所有物后,甚至于他站在了天地至高的那一刻,他的心反而更加落空了。


“你说这是为什么呢?”千万年后叶修点着左胸问苏沐橙,“我觉得我似乎不想他了,但是反而看到什么都能想起他。”


明明已经过了这么多年,明明已经不再痛得那样难以接受,但是在某个刹那某一瞬间。


他还是会清晰的想起那只明鬼,想起那张脸,想起往昔的点点滴滴。


为什么?


叶修自己似乎隐隐想到了什么,但是偏偏说不出来。


他曾经斩获过三千世界都想要的孔雀尾羽,连佛祖都没能得到的他都纳入了怀中,把玩了一番后他却还给了大明王。“我想要的不是这个,”他似乎有千言万语无数心声却吐露不出一句,“估计不符合我审美吧。”


然后孔雀又跟他打了一架,被拔下来的毛又装不回去,拔了你又不要那你当初干嘛拔?!


因为……


他又想起了那个感觉,伴随着那个感觉的是脑海里苏沐秋越发清晰的一张脸。明明自己应该懂为什么,但是偏偏说不出口,偏偏又不是只能意会不可言传的那种感觉,偏偏却又……


他在争夺那个至高的位置的道路上一个人走了太久,就算是小炎鬼长成了倾国倾城的美人陪在他身边,就算是有无数妖神鬼怪和他擦肩而过也好,并肩作战也好他总觉得……


再也找不回当年和苏沐秋并肩作战的感觉了。


他要的不是第一,要的不是至高的荣誉,他要的是……


等他走到南溟的时候,正好撞上偷偷溜出来的金翅大鹏,就那么鬼使神差的一瞬间……


那个时候的黄少天干净地得像是一张新生的白纸,不在喻文州看护下的金翅大鹏乖顺好骗。虽然吵闹得很但是只要你陪着他说话,让他拔毛他就拔毛,要几根给几根。


叶修骗得一点成就感都没有,白请这只聒噪的家伙吃了一顿就动手把他撵回南溟了。


一年,两年,十年,百年,千年……


偏偏这样数着日子过得很快,但是一天一天熬着有太过于漫长。他似乎有段时间已经忘记苏沐秋了,但是在一个夜晚,一个凝望远方的片刻,一盏茶青烟渺渺散开的瞬间,他会想起苏沐秋。


他似乎把他忘了,又似乎记得更牢固了。


连苏沐橙都能用一种平和的心境提起自己的哥哥,他都没能懂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死去何所似,托体同山阿。


叶修想起他走过的人间,他看过一幢幢高堂庙宇从金碧辉煌到残破败落,就像是那戏文里面唱的一样,“俺曾见,金陵玉树莺声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眼见着金碧辉煌佛光万丈,眼见他金身蒙上了蛛网和尘沙,然后路过的稚子歪着脑袋问随行的长者。


“这是谁呀?”


长者闻言,拉着稚子的手想了很久,终究发现自己也不记得了。


果真残山梦最真,旧景丢难掉。


那座庙宇被遗忘在尘世,没有烟火供奉没有信徒祭拜,连道场源处都被忘得一干二净。


然后有一天大风起尘,轰隆一声这里就什么都没有了,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


就如同……


天地间还有谁记得当年那个大雪弓刀执箭破开冰雪的苏沐秋?


怕是等自己都把他忘掉的时候,他就彻底不存在了。


归于洪荒混沌,无迹可寻,无处可见。


有一道闪电就像是劈进了叶修的心海,恍惚之间他就明白了什么。天人族和凡人看上去似乎没有什么差别,除了他们漫长无止境的生命和不老的容颜,他们七情六欲都不差分毫。


他在雪地中对着破庙端坐了许久,面色端庄带着笑容似乎下一刻就能羽化仙去一般。久不见人苏沐秋赶来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快成为风雪中的一块石头了一般。


但是……


苏沐橙望着他就像是当年仰视昆仑一般,高山远止,景行行止。她见过万事不挂心的叶修,见过固执地一条道走到底的叶修,见过玩起谋论来嘴角微翘简直一脸欠扁的叶修。


她见过和苏沐秋谈笑风生惺惺相惜的叶修,见过温柔摸着自己头顶告诉自己一切有我的叶修。


却从来没有见过这般的叶修,若说他是真佛上仙,也便有人即刻信奉拜倒在他脚下如沐神光。


参悟了罢。


她伫立了一会,等到叶修自己慢吞吞地爬起来才上去扶住他替他拂去一头白雪,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擦不掉一头雪色了。


他的头发……


全白了。


叶修看着苏沐橙一脸担忧欲言又止,摸了摸她的脑袋:“有失必有得,走一起回去吧。”


得偿所愿后,便是朝闻道夕死足矣。


虽然……


“太迟钝了”通晓情火的苏沐橙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摇着扇子跟前来蹭吃蹭喝的黄少天谈论着,顺便暗搓搓地准备怂恿一下金翅大鹏干点坏事,“比你还迟钝呢。”


“……”黄少天很不甘心,“我哪里迟钝?不就是吃错东西了么?我自焚一次容易么我?现在我又不吃了,你别啥都哪来跟我比好不好?我迟钝?当年你想要我和我哥尾巴上的毛我都没说什么,现在你还嫌弃我迟钝了!要不是……”


“打住打住,”苏沐橙示意黄少天闭嘴,“谁要你和你哥尾巴上的毛了?”


“叶修拔过我哥的尾巴,”黄少天拽过盘子里面的吃的继续一边啃一边小声解释,“我哥尾巴上的毛那么花哨,除了你们姑娘家想要还有谁要啊?难不成叶修要?虽然叶修审美有问题但是他连我哥尾巴上的毛都不放过的话这审美就太有问题了……”


苏沐橙在心里面扒拉了半天硬是想起谁曾经最想要过,那时候她和黄少天都还小,黄少天更小而且看样子就知道浑身营养都长肉去了。


就没长过记性。


“你敢去冥幽么?”苏沐橙戳了戳黄少天,炎鬼明丽到极致的面容配合着她乌黑的发丝里面橙红的火焰格外绮丽,“吃了我家这么多东西帮叶修一个忙好不好?”


冥幽有什么好玩的?黄少天捧着盘子有些不明所以,那是五方鬼帝和十殿阎罗的地盘,虽然天上地下就没有他不敢去的地方,但是想想那种大不敬鬼气森森的地方,黄少天还是觉得不怎么舒服。


“你是炎鬼啊,”黄少天回戳了一下苏沐橙,“按理说那地方应该你更熟啊,再说你这么漂亮,一去冥幽一露脸还不一群鬼赶着跪着叫你女皇陛下啊?女皇陛下啊!多么拉风的!”


苏沐橙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黄少天就被叶修拎走了。南溟辽阔妖怪众多,黄少天跟着一群男妖水怪勾肩搭背惯了,一时把苏沐橙当成哥们对待跟她你戳过来我戳过去,但是落在叶修眼里这就是占我家苏沐橙的便宜,忍无可忍地把金翅大鹏给拎到一边去揍了一顿。


黄少天觉得自己特别冤枉,苏沐橙长得是漂亮,对,苏沐橙长得不是一般漂亮……够了叶修!苏沐橙长得最漂亮你满意了吧!你还揍!!!!打人不打脸你知道吗?


打鸟也不能打脸!!


叶修甩了甩手沉思了一下:“其实我看过更漂亮的。”


黄少天睁大了眼睛连反抗都忘了,这回是真真的好奇了。


金翅大鹏看过的美人何其之多,当他还是个崽的时候,把他劳心劳力养大的哥哥就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美人。能美到让佛祖都看不下去的地步,自然而然带着弟弟审美的眼光也挑剔起来了。


苏沐橙美不美?


黄少天回答当然是美,用他的话来说能说半个小时不带重复的词夸得苏沐橙都让他闭嘴。他看过天下大妖魔主鬼帝龙君人王何其之多,苏沐橙已经是之中的绝色了。炎鬼天生的赤瞳妖娆就像是那三途河上怒放的曼珠沙华,再多的辞藻流水一样堆砌在苏沐橙身上都不为过,她本来就是天地最得意的作品之一。


乌发雪肤,皓齿明眸,百炼钢化了绕指柔,烈火铮铮成了她发上的桃花夭夭。


不过苏沐橙让他闭嘴他就不继续夸了,说得好像我找不到夸我家文州的专门来夸你一样。


但是,还有比苏沐橙更美的?


挨了揍的黄少天溜回苏沐橙的身边打听来龙去脉,终于隐约从记忆深处硬扒出当年带着苏沐橙爬大梧桐的那个少年的回忆。


那个扒了他家禁制,举着漂亮的小炎鬼坐在梧桐树枝上的那个……


只记得……只记得……


黄少天闷声想了许久才发现,他似乎也记不得了……


他突然就懂了苏沐橙说的迟钝是谁了……


到底是旁观者清,就算是刚刚涉足情爱干净如同赤子的金翅大鹏也大概明白,叶修到底想要什么了。


他渴求的,永远都是不可及的……


黄少天愣神了一会突然转过头就去闹了冥幽,他翻出千万年的长生传和生死薄,终究没能替叶修找出一点想要的。直到喻文州闻讯赶来带他回去,他都没能从三途河里面翻检出哪怕一点……


叶修叹了一口气:“你怎么养了个没长心的小笨蛋出来啊?”


喻文州讲手上的签文递给他:“易书三十六,地火明夷卦。”


“不是个好卦象,”叶修没有伸手,“我从来都知道,晦而转明,有凤凰垂翼之象,弃明投暗之意。”


“大难之卦,”喻文州将签文投入叶修的怀中,看着他一头白发突然叹了口气“但是没有无生路的卦数,尤其是这一卦。你隐忍的够久了等待得也够久了,尽信书不如无书,你信命么?”


大妖都不信的,天人自然是……


周文王当年在狱中最绝望的时候便得的这一卦,然后商纣亡,周文出。


终于在那一日叶修彻底明白该如何去做如何,他曾经茫茫然不知前路,现在似乎找到了一丝救命的稻草,就像是在荒野和黑夜中行走了太久后,窥见了旭日的初光。


其实他早就想明白了,却藏在过往的壳中不肯往前迈出一步。


他想要的,所求的,一切的一切,都源自于年少时那一刹那的怮动。


他想了很久,一点一点把自己的心剖开,把每一个过去每一次怮动都翻来覆去地想明白。他在世间已经看过了千万年人间悲欢离合七情六欲,他应该明白……


只是当时没有觉察,等到千万年以后,历经万千繁华,繁华却皆不入眼,他才陡然发现。


我是不是……是不是……


心跳快了一点,答案就在嘴边,这次似乎能将那个感觉和答案说出来了一样。


你为什么执意走在最孤独的路上,为什么你会常常想起他,为什么你要完成的都是曾经的愿望?


因为……


我喜欢……苏沐秋?


那一刹那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了,或许他自己才更加清楚的知道。可是那种感觉和怮动在心里面发酵了太久扎根太深,仅仅是年少时的一时心动也被天人永隔酿造成了一番心意。


忘不掉的,却也再也走不出的……


不是喜欢了,便是……


情根深种。


等他终于到了太上忘情的那一步,他也是把这番情谊融入了骨血之中。


天地间已经忘了苏沐秋,天鬼同祭成了一个传说。没有了信仰和崇祭,和那些崩塌的庙宇一样在岁月的长河里面被泯灭得干干净净。


但是还有个法子,天地间还有燃起的孤灯。


自己还记得,沐橙也还记得,如果苏沐秋成了自己的信仰。


如果这个信仰足够强大……


是不是会有一天……


会有一天。


三途河上将再次走出一个人,撑着伞踩着往生因果同缔的莲花,一步一步回来。


 


 


——不思量


叶修猛的睁开眼,看着潋滟的满满一池塘的荷叶发起了呆。他突然想到以前,苏沐橙还小的时候趴在苏沐秋怀里一边吃着东西,一边黏黏糊糊地问他们。


“哥哥你说我们为什么活着呢?”


这是个好问题,苏沐秋和叶修面面相视了一眼几乎异口同声:“因为不想死啊。”


不想死算什么回答啊!苏沐橙嘟起了嘴巴,这样敷衍我真当我看不出来吗?


苏沐秋和叶修又互相看了一眼,叶修只觉得苏沐秋满脸就写着,赶紧想个有深度的回答敷衍一下她!


叶修勉强摸着下巴装出一脸很深沉的样子:“大概是因为信念,对一个要坚持活下去的信念!”


幼年期小炎鬼一时没有听出这个答案和上一个答案有什么不同,满脸信服地点着头继续问。


“如果找不到信念了怎么办呢……”


“那就去……唔唔……”


叶修手快一时把苏沐秋那句那就去死好了的原话捂了回去,然后转过头去继续一脸高深莫测的模样。


“那就去找一个,”叶修当年摸着小小的炎鬼的脑袋,似乎自己就是开启灵慧的智者一样,“你看天地这么大是不是?你总会找到你想要的。”


有人的信念是追求力量为了来翻云覆雨指点江山,或者是享受那种醉卧美人膝醒掌生死权的快感;有人为了自保或为了家人,有人却是被逼上梁山一般的不得已。


不管是哪一种,芸芸众生都在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上不断的前行。


不管有没有,时光都不会为你停留,一旦过去了,往昔便真的只能看着感叹而已。


所以这么多年过去了,叶修你找到了么?


你为了什么而活,为什么而活,你活着信念到底是什么?


“开始我以为,凤凰有颠倒时空的能力,”叶修捧着一碗热茶顿了顿,继续说到,“后来我发现我自己真的想多了,恐怕盘古也只有劈开天地没有再把天地黏回去的能力。”


不然凤凰怎么忍心看着自己的骨血在明火中焚烧了两次。


“简直笨啊,你看黄少天为了口吃的,连命都搭上了。”


趁着黄少天被怂恿去干了坏事没回来,叶修点名道姓地感叹了一下凤凰的崽简直一只比一只单纯,一只比一只好骗。


“其实我也问过白泽不少事,你知道我连羣玉之山也上去过不止一次,”叶修摸了摸手臂上一些浅浅的印子,继续和苏沐橙说道着,“记得我跟你提过的那个黑面神么?王母血脉的那个,他现在可不得了啊,守着羣玉之山不让人上去。”


“羣玉之山后面就是天门,”苏沐橙有些不解地看着叶修,“他既然承袭了英招的职位,当然不能让一般人上了羣玉山啊。”


叶修满脸就写着哥是一般人吗?


那只当年被苏沐秋拔了毛的西王母族的幼崽长成了动则撼天动地的神兽,应和天神和他们一族的契约欣然前往羣玉之山守护天门。当他守着天门发现真的有人沿着无路的天梯到了他的面前时……


“别激动,”叶修叼着烟试图稳住在暴怒边缘的守护神,“我这回不是来拔你毛的。”


闻言韩文清简直新仇旧怨一并涌上了心头。


群玉之山是言往古帝王以为藏书册之府,所谓藏之名山的地方,有堆积如山的玉石雕刻的书籍,有着就连知闻天下的南溟应龙君昆仑白泽也自叹不如的藏书量。


“羣玉之山里面最贵重的,当然也是最不贵重的就是那些羣玉,但是要是羣玉有灵了,”叶修打了一个手势,“羣玉成精了,那可是白玉精华书秉灵气啊。”


说完叶修开始痛心疾首地诉苦:“不就是拔了他一次毛么?你说一个大老爷们的这么记仇做什么,守着一座冷得要死的山能守出宝啊?”


“可不是么,”苏沐橙了然地点点头,“人家老韩那就是守到宝贝了啊。”


“是啊,”叶修一脸过来人的样子,“平生铁石心的羣玉,你说那样一个白玉美人会被老韩捂暖和么?”


“不知道,”苏沐橙打开扇子遮住了自己下半张脸,“你等明鬼等着头发都白了,老韩说不定也能把铁石心捂热呢。”


苏沐橙想起当年,叶修当年连续闯了三次羣玉之山,就是为了在茫茫书海里面找到一个法子。第四次他带上了已经成年的炎鬼苏沐橙,本来以为这下不仅能找到什么东西还能顺带真的占点便宜回去了。可惜千算万算没有想到,这回羣玉之山上不再是孤零零的一只黑脸守护神了。他们遇到有了灵识的羣玉之精,白玉化作的美人就算眉目尚幼但举手抬足之间简直翩然欲仙,连苏沐橙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般冰霜美色。


在羣玉之精的帮助下,守护神终于好歹将他们挡在了天门之外。


“不过……我终于还是找到一点蛛丝马迹了……”


洪荒之初,天鬼同祭。天人还在世间,并且还会一直在世间漂泊下去,却再也找不到他当初遇到的那只明鬼了。他在千万年里彷徨,在千万年中寻觅,终于还是……


“你听没听过一个故事。”


那个故事的名字便是,书生梦玉山。


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手不能提肩不能抗,拘于室中言之天下。抱着书本视若珍宝,似乎真的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颜如玉一般。


有一个书生说东海之滨有玉石成山,海龙王都不信的话,偏偏当地百姓信了。书生言之凿凿的说自己看见了那座玉山,在梦里。


荒谬,所谓走火入魔便是如此而已。


“简直是贻笑大方,”苏沐橙拿比自己那张脸大不到哪里去的一把小扇子遮住脸笑得前俯后仰,“在梦里看见了一座玉山,原来他们书中不仅仅有颜如玉黄金屋啊。”


“信的人却不少,”叶修苦笑了一下,“你看当年不知道哪漏出去的消息,海蚕吐的丝能勾到鲛人的明珠泪,千万渔民下海就为了那一束丝……”


人心这种东西,一旦成了燎原之势着实……


“着实是可怕的很,”叶修闭上了眼睛,“葬身鱼腹的人那么多,浪高的时候批头下来就能击碎数艘小船,但是却没有人质疑那座玉山是否存在,终于有一天……”


居然真的有那座玉山……


居然真的有连山河地理志,经纬纵横录都没有摘录下来的那一座玉山。


“鬼族和天族都是从人心的妄念中诞生的,”叶修看着自己的掌心,“他们当年怕天塌下来,所以有四极撑住了天穹,有天人一族在天顶长生不老守护着天盖。”


他们畏惧黑夜和死亡,妄图得到不死的延续,当青铜鼎里面点燃了第一束占卜的火苗,晦暗不明的纹路在龟背上蔓延的时候,第一只明鬼爬上了三途河的岸边。


当然,那也是唯一的一只。


人心的欲念似乎永远不会被满足,他们敬畏着火的同时却无论如何离不开火,炎鬼和执掌天火的星君也由此而生;他们怕着暗夜里面无边无际的危险和不具名的死亡,四方鬼帝十殿阎罗并列其上。


但是他们实在是连忘却也太快了一些。


“吾辈皆自虚妄,十方天地三世法身,你说要是没人再信这些,会怎么样?”


“会像是东皇太一一样,连帝座都要被撤下来被人忘怀,然后最终消失么?”


苏沐橙陷入了沉思,最后不确定地望向叶修:“这样说来,哥哥他也……”


“不会的,”叶修塞了一把羣玉给苏沐橙,“就算是世人忘了,连天地都忘了他,至少我们两个还记得。”


玉山被他们的执念堆砌了出来,现在看来信念只要足够强大,哪怕是再荒诞的世界都能构建成功。


说着说着,被龙君从地狱三途河里面提溜出来的金翅大鹏甩着袖子气呼呼地跑了回来,坐在席位上看着满桌子佳肴不知道是在和谁置气,半响后突然一把抓起筷子狼吞虎咽了起来。


“这是和谁生气啊?”苏沐橙明知故问戳了戳正在气头上的金翅大鹏,“话说我找到了点好东西看吗?”


黄少天睁着滴溜溜地一双大眼睛张了张嘴巴正要说什么,突然一把把脸转过去不理苏沐橙了。


“这是怎么了?”苏沐橙端过黄少天正盯着吃的一盘松鼠桂鱼,“胆子肥了啊。”


黄少天眼巴巴地看着那碟吃食,委委屈屈地开口了:“叶修他说我笨我听到了!我还好心下去帮他忙他背着我就说我坏话,我哪里是为了一口吃的就把命搭上了!我是为了我哥哥好吗!?还有说我可以!凭什么说我哥哥啊!?”


这护食又护哥的小模样难怪这么招喻文州疼啊。


“好啦好啦,你不知道叶修有收集胜利品的爱好吗?有好东西看不看?”苏沐橙一边清点着东西一边试图抚慰一下被自己怂恿去干了坏事还被嫌弃的黄少天,“别团在那啦,你这样躲着喻文州又看不见,你还指望谁来安慰你一下么?”


黄少天装过身来,露出一脸哀怨:“连我的毛都不放过,真不知道叶修攒这么多东西能给谁看?!羣玉么?成精的那个我还想看看,其他的就算了。长得白刷刷的一把石头,一点都不符合本座的审美你知道么?”


“你喜欢琉璃心那样的?”苏沐橙忍不住刺了黄少天一下,“难怪没事烧着自己玩。”


被揭了短的黄少天超级愤怒,背过身去继续把自己团成一团看着戏台上莺莺燕燕唱着悲欢离合儿女情长。他似乎是看着情深不寿入了迷,想起了自己堆在南溟海殿里面不知道给哥哥攒了多少年的吃食,突然有些懂了叶修为什么要到一个地方就要来一场搜刮。


他是想留给一个人看看吧,看看那些他没有看过的东西,他不能达成的梦想。


但是单凭这个不能原谅背着我说我坏话!以为我在冥幽就不知道了吗?


“今将夺我此志,又知君深情不易,思将杀身奉报,是以亡命来奔……”


似乎连亡命都不够了,黄少天偷偷摸摸趴在靠椅上,朝着闭着眼睛听得入迷的叶修望了过去。总觉得这样望过去可以看出什么平时看不到的。叶修似乎将自己的心血魂灵都强硬的撑了起来,用一种不属于灵血的东西,像是自己执着于救出哥哥一样的东西,一口撕破命格最险恶的打击下密不透风的牢笼。从此叶修在这个世间一日,便有人用命和魂灵记着一个叫苏沐秋的家伙。


情深不寿,大道无形,至情至理。


一夜青丝到白头。


黄少天突然眼睛一热想起什么,抱着自己扑通扑通跳个不停的心整个窝了起来,直愣愣地看着那碗茶念叨起了南溟龙君的名字。


“有些人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强大,”叶修摇着扇子,就像是这个红尘凡间无数风流倜傥的纨绔儿浪荡子一样,“有些人不知道但是本能地要更加强大一样。”


黄少天临走前有些不放心的问了一句:“你知道么?”


“当然知道,”叶修凭空向着荷塘一伸手,手上多了一朵白莲花,“等我到了最强大的那一刻,你说我的思念和信念够不够那只明鬼再从三途河上爬上来?”


长风带着他的话语落在池塘上,开满了一路的九曲白莲花。飘飘然的样子就像是他背过身的那一刻,恍惚可以看见一个少年撑着一把遮了金乌阳火的大伞,踏着莲花走到他的身边。


“自是无量相思,”黄少天念了一句他自己都不大明白的佛号,往南溟深处沉了下去,“自是有情众生。”


终有人在佛号阵阵木鱼声声中抵死看不开的,当头棒喝醍醐灌顶均没有作用。看不破忘不了的情关,就算是被念叨的那个人已经是红粉骷髅白骨森森,在他的心里却还是那个模样。


佛点不醒他,道说不破他,世间万物老去他还守着那一点执念。


痴儿,有情众生,有情世间。


那个千万精灵不禁窥觊的情意,那个万千神佛都舍却了的情意。


“若是那点执念是对于凡人而言,不过是千古后读上去的一段佳话,折子戏上的一场泪,”叶修拿扇柄敲了敲栏杆,“幸好喜欢那个家伙的人是我,是我叶修啊。”


不老不死的天人。


就算是命格嵌死在了地火明夷上面又有什么?生路总是自己闯出来的。


“我能把凤凰垂下来的那个翅膀给他掰直了。”


虽然这句话传来传去传出了那么一点歧义,大家都以为叶修要把凤凰给掰直了。


“他朝着一条最艰难最滔天险阻的路上走了过去,”苏沐橙坐在茫茫三途河边曼殊沙华中,伸手去拨弄那汪河水,“哥哥你要是能感受到那份心意的话,就快上来吧。”


我很想你,叶修也很想你。我们都曾绝望过,绝望到心都要死了。幸好地火明夷还指出了一条生路,就算是茫茫众生忘了他们最初的祈求,叶修也会让世间记得曾经有一个和他不相上下的人相扶相持过了一段人生路。


世间可能并不知道他叫什么,是什么样子什么性情,他们只用知道叶修拼却了一生的骨血灵魄魂冥在思念着一个家伙,那个家伙是叶修走上天地之巅的动力和他永生永世的挚爱。


“真没见过这样秀恩爱的,让全天下都知道他爱着苏沐秋,偏偏不给他们知道这是怎样一个绝色。”


苏沐橙看着那段漆黑不见底的三途河突然就笑了:“而且还不知道那个绝色是个蓝颜。”


 


 


 


——自难忘


自是无量相思意,自是无量寿身佛。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如是如愿如闻如见,如是有情无情,如是众生,如是自在。


“自是有情众生……”叶修念叨了那几句话,像是突然被点醒了什么一样。


“难怪能被佛祖挨着一个应龙君也要把黄少天看上,明明是个屁事不懂一个小孩,但是偏偏说出来的东西还真有几分用。”


于是叶修决定看在黄少天还有几分用的份上,最后一个去搜刮南溟。


再更加清楚明白应该怎么去做以后,会发现之前所有的等待和探寻并不是无用功。被点透的灵性从那一点微微烛火可以发展到燎原的态势,而要达到最后的效果若是仅仅守着那一盏孤灯也是无用之功。


那段时间叶修总试图从天地四极手上硬抢劫出一点天地心意万物思绪,搅得四方不得安宁骂声不断却都又拿他无可奈何。不管是江河湖海的水灵也好,还是深山好不容易积攒出来的一点土精,他都下手得稳准狠。打劫完了偏偏他还摆出一副滚刀肉一般继续肆无忌惮地雁过拔毛,连带着黄少天都不想同情他了。


“滚滚滚!”黄少天扇着翅膀挥着利爪满南溟地撵叶修,“我就不该对你有同情心!你欺负我家文州镇海不能随意离开是吧?你是不是小看我?觉得我不能打得你满地找牙是吧?你敢上赶着来我家抢东西叶修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天下这么大怎么就没人管管你啊!”


“等哥哥爬上来,就会管他了。”苏沐橙权当安慰,毫不负责地那空话安抚黄少天。


要是换做听这话的是孔雀亦或是守着羣玉之山的韩文清,一准嘴角抽搐信都不信。苏沐秋哪会管着叶修?你参考他们两还在大雪山联手横行霸道的时候,要是苏沐秋真的爬上来了,他不跟着叶修为非作歹或者趁火打劫已经谢天谢地了好么?


叶修在天地间肆无忌惮的日子太久,久到坐在家里都能有无论是妖魔鬼怪哪一族中新生成年的崽子都是听着他嚣张的过往长大的。当然长大以后找上门来跟他证明一下谁更嚣张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快成了一件固定的成年考验。虽然大部分小崽都是趾高气昂的来,然后被收拾得灰头土脸垂着脑袋回去。但是为此叶修大部分时间内的态度是烦不胜烦,有时候甚至坏心眼地下个套子或者故意下手重点,以为可以让这群小的消停点,没想到越挫越勇的倒是越来越多。


“合着我就是块磨刀石是吧?”叶修本来指望苏沐橙帮着他挡一挡,结果没想到她转过头就把他卖了,“你到底收了什么好处?”


“他说让我七情六欲让我随意抽一束走就好,”苏沐橙摊开手心给叶修看她手上的一簇情火,“这种好事怎么能放过,他可是天地恩情修出来的,你看这成色多干净。”


叶修看着那截皓腕雪臂玉掌上的悠悠火光,映衬着美人容颜如画身姿婀娜。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看着苏沐橙,语气无奈里面带着一点轻松:“你知道啦?”


“你都快把自己一块供奉上了,”苏沐橙将那簇情火捧给叶修,“那就干脆让我上个头香好不好?”


“上头香求一个魂兮归来么?”叶修拿扇柄敲了敲苏沐橙的脑袋,“只是可惜的很,你们天生鬼没有魂魄,我求不得。”


“你难道不是想求……”


叶修看着她笑容温柔里带上了一点无奈:“求不得,有些事情不是求来的,时机到了他自然就上来了。”


如果不是求来的,那是什么?


“我信他能重新爬上来,我信他。”


似乎也太自信了一点,苏沐橙看着叶修眼中的迷茫却在一点一点淡去。就像是她信叶修所说的一样,叶修所相信的,她自然也会去相信。


“我以为你要己身成望,然后当你的信念供奉足够浓厚的时候,他自己都会从三途河上爬上来。”苏沐橙拿指尖撩拨着那一簇小火苗有些闷闷不乐,“所以这个还用得上吗?”


“用得上,”叶修揉了揉苏沐橙脑袋上自己刚刚敲的地方,“我要来点个灯。”


点个灯?


“肯定是天灯,”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他们后面的黄少天,兴致勃勃地凑上来跟苏沐橙窃窃私语,“需要我加把火么?不需要加火让我给叶修扒衣服裹麻布浸油都行!”


苏沐橙还没来得及抬手揍他喻文州就幽幽从后面冒出了个头:“少天你想扒谁的衣服?”


黄少天吱吱呜呜地一句话都讲不清楚,被龙君温柔地拎回了南溟。


叶修他要点个灯啊,苏沐橙叹了一口气。


夏日的炎风又多了一股,吹得窗棱响动人心烦躁,吹灭了窗台边上灯花爆响的一盏孤灯。


叶修要点亮一盏灯,他有了七情六欲那几束心火,他缺那盏可以将苏沐秋引上岸的灯。


灯,等,待归人。


“有道是十年相思百年渡,百年相思不忍顾,”叶修摇着扇子看上去就是彻头彻尾沉浸在温柔红尘里面的纨绔,“你说上千年的相思要怎么样啊……”


“那就真的是相思刻骨入魂,成痴成魔了。”


等上千年已经过了凡人所能想象的极限,但是对于他们而言,千年仿佛就是一瞬间,似乎每一天都是熬过的但是回想起来却是这么快便又过了一千年。


原来已经等了这么久他都还没有放弃,还没有倦。


“其实有些时候我也蛮怕的,”叶修看上去丝毫没有怕的意思,“你说,万一我要是招上来的不是你哥怎么办啊?”


苏沐橙配合地皱了皱眉,言语间一片天真烂漫的小女儿样子:“要不是我哥啊,那就推下去再招好了。”


话音刚落,游荡在三途河边的孤魂野鬼不知道哪个是痴缠那抹姝色没看着路,扑通一声栽进了一片漆黑的河水里面,连个泡都没冒上来就沉了底。


叶修见此叹了口气,真的不是一般的灯还漂不上这条河。


每年这个时节冥界里面万鬼狂欢,有祭品有供奉有烟火袅袅百世拜祭,更有女鬼在河边放歌,尖利沙哑的嗓音带着浓厚的金属锐气倒是别具一番风味,一层一层高音相互重叠就像是怒放到极致的曼殊沙华。然而三途河边却是冷冷清清像是另一个世界一样,除了他们两个也没有再多的鬼物了。


“我听过四种天花,”叶修掐了一朵曼珠沙华送进了三途河,“天雨曼陀罗华、摩诃曼陀罗华、曼殊沙华以及摩诃曼殊沙华。当年有幸见过阿修罗王一面,他自摩诃曼殊沙华中而起,所踏之处皆是优钵罗。”


“怪不得他头上是红莲业火,”苏沐橙看着那朵曼殊沙华打着卷往河中心流去,“摩诃曼殊沙华便是所谓的大红莲花,能包住整个阿修罗王的红莲,果然大得惊人。”


“孔雀明火熄了之后,世间就会有一朵天雨曼陀罗华,”叶修又掐了一朵曼殊沙华戴在了苏沐橙的头发上,“你猜剩下的那个是什么意思?”


黄少天心心念念就是去找那朵天雨曼陀罗华,那朵花凋零后便是一枚蛋。等落地的那一瞬间新生的小孔雀,也在啾啾叫声中重新诞生于天地间。


除开天雨曼陀罗华,曼珠沙华,摩诃曼殊沙华,剩下的便是——


摩诃曼陀罗华……


摩诃曼殊沙华是焚灭,天雨曼陀罗华是涅槃,曼珠沙华是死亡……


“摩诃曼陀罗华是什么?”


叶修望着茫茫三途河,声音缥缈苍茫如同远远而去的鬼泣:“是大白莲花。”


天花四散四合,互相克制互相关联,如若摩诃曼殊沙华和天雨曼陀罗华是天注定的纠缠到永生永世,那曼珠沙华就是摩诃曼陀罗华不可分离的双生花。


“大白莲花……”苏沐橙一字一顿地念着,“因果并蒂,三世一花,忘川河边……”


那摩诃曼陀罗华便是新生之意。


“这么一说,你哥真的可以应了风华绝代这个词了,”叶修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自他消散在天地之间,这三途河岸边便多了这么多曼珠沙华,你说这玩意扎堆往这凑做什么?”


自然是为了……


“果真是……风华绝代。”苏沐橙赞同地点了点头,看着那朵曼珠沙华在河中心打着旋地沉了下去。


叶修从来不觉得风华绝代是个好词,但是放在苏沐秋身上却是意外的合适。那种用魂灵命途点燃的绝色和风姿,往往是见者销魂遇者失魄。而且最让人叹息不止印象深刻的就是,这类风华绝代者,往往都是盛年而卒。就像是开到最灿烂的牡丹没有衰落期,整朵整朵的从花枝上坠落下来的那种惊心动魄,往往见过一次变铭刻于心永世不忘。


你最痛心的就在于那个戛然而止,往后再多的哪怕是悲苦对于他而言一切已经是虚无,一切都是奢侈。


不是那种美有多惊心动魄,最惊心动魄的是他在最艳最盛的时候就再也没有了然而。不会有美人迟暮的遗憾留给众生,他留下的是永恒的哀痛。


“我其实从来不知道……”苏沐橙顿了顿,咬着下唇歪着脑袋看向叶修,“他是明鬼,第一个爬上来的,我以为就是那样从河底爬上来就好。”


“谁知道呢?”叶修毫不负责地耸了耸肩,“他要真的能从白莲花里面爬出来也好啊,反正能爬上来就是好事啊,谁管他怎么爬上来。”


苏沐橙掰着自己的手指盘算了一下,突然仰起头一脸严肃地看着叶修:“那我哥要是真从白莲花里面爬出来了还是明鬼么?真的不是白莲花成精了吗?”


叶修信誓旦旦地给苏沐橙保证:“你哥肯定是鬼,不可能是白莲花成精,就他那心黑样怎么可能是白莲花,要是莲花都得是一朵黑得和三途河有得一拼的墨莲。”


苏沐橙简直不知道是该气还是笑,自是送他一顿好捶。


“我突然想起十年相思百年渡,百年相思不忍顾怎么接下千年相思了……”


叶修任由苏沐橙锤了他一顿,突然一本正经地坐在河边搂着炎鬼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像是安慰她也像是安慰自己一样缓缓开口。


他的眼睛望向远处,心里想的是过往走过的岁月,不管是怎样的惊心动魄也好他发现,至始至终他觉得最快乐的时光不是走上巅峰的那一刹那,而是在昆仑脚下那个家里,他们两个和一只长不大的小炎鬼共度的岁月。


世人怎么可能接得上千年的相思是个怎么滋味,百年已是他们的极限。千年相思便是可以生白骨活死人,将一个人的魂灵藏在另一个人的思念温养。他们甘愿被捆缚在了一张情网织就的茧子里面,等待着破茧重生比翼双飞的一日。他们就像是一体一样,偏偏却又是无比鲜明的两个独立个体,却在世间找不出比彼此更加契合的魂灵血肉。


放得下,已经放下,看得穿,已经看穿。


然后红尘万丈中偏偏我只想和你共度,阅尽千帆皆不是,还是记得你,还是想你。


不再是流年成灾红尘褪色,不再是痛彻心扉情难自禁。我自在一片花花世界堪破情关,却又缠绵沉浸在情思之中根本就没有离去。世间天地如此之大,我便是走一处便想起你一次,品一味美景便念你一声名字。终究有一日,待我把天地山川都看过一遍走过一遭,也把你和我对你的思念放之流水仍其东去而返,花草春生秋凋,山川沧海桑田。


天地间回荡着我的叹息,沿着天地万物的轮回便是一个循环,便是一个生生不息。


寄思念于天地万物众生,众生有情,便自是无量有情众生,自是无量相思意,自是无量寿身佛。


既已许之千年之期,何妨承奉天地为待?


“我还没来得及跟他说过,”叶修转过身慢慢往人间界走去,“思来想去这么多年,我觉得我还是要等到他爬上来站到我面前,我才对他说,不然白便宜了那片山川河流万物众生。”


我从来没说过,没有时间也没有明白当年想说什么,不过现在想来——


自是要说,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知不知?


不过,叶修在心底哼哼了两下,心想要是苏沐秋还是那么不开窍敢说不知的话,自己还是学着苏沐橙把他踹下去让他自己再爬上来一次好了。


 


 


 


——许白头


一日一日逼近中元地官赦罪日,至七月初迎祖止七月半送魂。这十五日中地府的众鬼狂欢,就算是孤魂野鬼没有香火牌位供奉,也会在盂兰盆节得到一场祭奠。


“据说这个时候放下莲花灯,送到河里,”叶修拿扇柄敲了敲船的桅杆,“点燃了让它随着水往下漂,等灯灭了就代表它已经一半入了冥河;等整个灯座没了水沉了底,便是彻底到了三途河中忘川江畔。”


生死人鬼,天道轮回。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此义理再生之身。


“所以一直困守于过往其实并没有什么用,”叶修替苏沐橙打理了一下头发,这个在她还小的时候苏沐秋和自己做得格外顺手,“不一定失去的只能在往昔去找回来,为什么不能想想等以后自己足够强大的时候想法子把他弄上来呢?”


“其实我不太懂,”苏沐橙贝齿咬着嘴唇有些惴惴不安,她像是紧张又像是太过于期待一样,“你想要哥哥活过来,但是又不能颠倒时空,所以到底要怎么做呢?天生鬼族无魂,我们本来就是没有往生没有轮回没有前世今生的……”


叶修搂过不自觉绞着裙角皱着眉头的小姑娘,拍了拍她的背让她像小时候一样靠在自己的怀里:“放心,一切有我。”


苏沐橙眼睛一酸,终是没忍住心底又胀又疼的尖锐的下坠感,趴在叶修怀里哭出了声。


曾几何时……


小时候和哥哥相依为命,茫茫昆仑只有哥哥可以依靠。数次险象环生年幼的小炎鬼根本不知道怎么办,依偎在哥哥怀里哭个不停,又十分不愿意自己哭声让哥哥更加烦恼。


苏沐秋也这样抱着她无比耐心地哄着,简直就是对待心头肉一样没有什么比自己更重要地哄她开心:“莫怕,万事有我,我家沐橙只要开心就好。”


就算她如今手握十万冥火苍生七情,万万众生中独一份的瑰姿绝艳,坐镇天地一方受世人香火供奉祭拜,也抵不过大雪山下相依为命的那些岁月让她更为向往。她宁可自己还是那个长不大的小家伙,一如大梧桐上被宠得傻了吧唧连吃饭都知道张嘴就好的金翅大鹏一样,只需要靠着两个人便足以高枕无忧一世欢乐。


平生万事不顺也罢,哪怕余年处处艰难,她只求两人安好。


“也不是多么了不起的法子,”叶修搂着苏沐橙看着冥河里飘来的万盏星火,眼底起起伏伏是一片明暗交加,“太乙真人也用过封神榜上也写着有,只是世人大多不信有这么简单或者说他们就算知道也没那种信念……”


明鬼矣,当若鬼神之有也,将不可不尊明也。


信者自信,万众皆信自当有矣,万众俱大笑之,是无也。


“先立个可受香火之处,便是有了根源有了来历,”叶修替苏沐橙理了理头发,抹去了她眼角一片泪痕,“书生之言就可以有一座玉山,现在换成我来说了……”


我要说的是……


“苏沐秋你给我麻溜的滚上来。”


苏沐橙破涕为笑,一瞬间愁云惨淡被推开有了春风拂面,森森地狱也被点化上了三分暖意:“哥哥他倒是有这么听你的话,真的一句话就能让他上来吗?”


叶修揉了揉手下一把青丝,苦笑了一声:“他要是真有这么听我话就好了,我说真的,比起我在冥河边上说干了嗓子,还不如你来哭几声,说不定眼泪还没入三途河你哥就要迫不及待爬上来掐着我的脖子跟我拼命。”


说说笑笑之间等待的苦涩都淡去了很多,他们在等,如若今年不行还有明年,年复一年终会有一日。


忘川江三途河上奇景现世。


佛号道念一声一声破空而来,直言如梦所见种种境界,为果为因。皆依无明妄识。


如梦所见又是如何,既然不信命,我为什么会信你们?佛点不醒道念不透除了痴儿也再说不出一个字了,难不成想要度了叶修的撞上他的冥顽不明敢说他一句孽障亦或者蠢材?


他若是想不开,恐怕全天下也没有哪颗七窍玲珑心来想开了。


叶修领着苏沐橙往曼珠沙华深处走去,现在对他而言哪怕是在梦中,可以相见一面也是功德圆满。


道念佛号似乎停滞了一瞬间,然后在一瞬间退却后冥界又想起了游魂野鬼们拉长了嗓子带着金属刺激感的长长凄凉歌声。


世人将他忘怀天地将他忘怀,哪怕是筑梦的貘也找不回曾经风华绝代的音容相貌。


“也只有我们,”苏沐橙叹了一口气,看着万鬼似笑非笑拉长了嗓音跌破云端的嚎着,慢慢闭上了眼睛,“也只能靠我们。”


曼珠沙华开到鼎盛的时候,摩诃曼陀罗华也该小荷才露尖尖角了。


佛好莲道好莲,释迦牟尼出生时步步金莲,太乙救苦天尊坐拥九色莲花座,就算是儒生也不忘盛赞君子当如莲。叶修沉吟片刻回过头格外认真的看着苏沐橙:“我觉得你哥回来后我们可以送他个新的封号。”


苏沐橙歪了歪脑袋:“什么新封号?”


叶修一本正经地指着河面:“叫白莲花好了,生动形象里外相符。”


苏沐橙闷笑出声,一点都不同情暗地里被损了又损的亲哥哥。


自打叶修想明白后,他们每年都要来这里等一等,从满怀紧张到如今都能自若地按捺下一颗砰砰欲出的心。谈笑间似乎已经毫不畏惧这种等待,若是今年不行明年再来。天地既给予他们长生,他们便不会畏惧等待。已经彷徨不知所措了千年,现在开始哪怕一年又一年被现实伤得鲜血淋漓,但是只要一想到有可以等到美梦成真的那一日……


“便是生死之显千苦万难都过去了,还有什么可怕的?更何况只是等待而已。”


“不过要是认不出来怎么办啊?”苏沐橙看着叶修一头白发无意识地咬了咬手指尖,“唔,虽然你头发白了结果更帅了,哥哥上来发现比帅都比不过了选择一头闷下去……”


叶修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那我真得把他揍上来了,哥又不嫌弃他长相。”


仅仅是等待,而已。


他们年少时的一段相遇相依,终将成为一段传奇背后的隐秘,藏在风轻云淡中却深埋在叶修心底。世人会记得叶修如何实力强横,会记得他如何名噪一时如何在转身挥袖的一瞬间翻雨覆云。


大概没有谁会记得,会有兴趣去知道,他为何,因为什么站在如此高度睥睨天下。


就像是没人会去想走到这步他到底付出了什么,也没有谁知道为什么他看上去还是双十年华心态却如同深秋松木,亦或是无欲无求唯有为一事执着。


恐怕……


连他执着的到底是什么,也很快无人可知。


不疯魔不成活,未见其癫狂之态时众人皆言不可思议,皆不知其为何。为数不多能窥见那一点心思的,思来想去到了最后也只能长叹一声道其无可奈何。


是不是疯魔唯有自己知道,他人愈见其偏执不可理喻,自己却越冷静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其实这些都不太重要,”叶修大咧咧地坐在了一片曼珠沙华花海中,“重要的是我自己还记得,为了什么才拼命到了这个高度……”


虽说不可能这么矫情是为了你,但是没有你,也估计不会有如今的叶修。


他站在天之巅,就算是堕入了凡尘也终会自己走出一条青云梯再次一览众山小。巅峰之后他还能再创一个辉煌,至始至终都有一个信念支撑着他疯一把。


年少时的窃窃私语都还记得,你说过的想要得到的,想要看到的,想要去涉足想要去达成的一切梦想和企图,终将在成就于我的手上。


“以前都是站着等,等到河灯都全灭了都没有音讯……”叶修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这次才不要那么傻一直站到脚都发麻了。”


他躺在了一片血红花叶里面,曼珠沙华每一丝花瓣都像是喷薄出的一小片赤红的云霞,层层叠叠丝毫不掩饰的浓妆艳色遮掩上去简直能瞬间烧起来一般的如火如荼。苏沐橙看着那片花海将他的容颜遮掩了大半,恍惚有在心底升腾起了取次丛中懒回顾……


半缘修道半缘君的感叹。


叶修闭上眼睛后,心里却依稀还能窥见当年的良辰美景。


里面有大雪封山后瑟瑟寒风,破冰之初的一束梅红正浓;再往后是三秋桂子勾出来的满月,以及夏蝉声声织就的莲叶田田。


有人拿刀弓指着自己,那一抹刀锋最终划开了地火喷涌,天火落下来织成了逃无可逃的一张大网。至始至终他觉得也许高处并不是传说中的那般不胜寒,只是少了一个和他并肩站在上面的人而已,只是多了太过于久远的孤独等待。


梦貘食梦寻梦筑梦,终有一日他分不清自己是在梦里梦外梦醒梦中现实和梦境有何不同;庄生也不知自己是蝶之一梦亦或是梦蝶一生。


思念太过于真实便应了一句话——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我用了平生来思念你,我将流年寄予希待。


你自是我心间一点朱砂痣,梦醒窗前一抹白月光。


“苏沐秋当然是最棒的,”一股忘川河水拍上了岸,沁透了他半扇衣摆,“我看上的人都不好的话,那世间还能有什么钟灵俊秀能入眼啊?”


一切声音都在一瞬间褪了下去,连带着曼珠沙华浓郁的甜香都淡了一点。


他似乎在一个梦中,他始终不在梦中。


如是痴儿如是不破不醒不悟,皆为有情众生。


叶修也只是有情众生中,长情如此的一个。


他在河堤安然睡去,犹如人间风流子一般,眠花卧柳安于春景。天人不老不死的长生给于他长乐安康,平静的一如夕阳西下中的西子湖,层层波光粼粼远山半隐,安详的如同仙境一般。等水雾飘来再遮上一抹薄纱整个湖光山色隐隐绰绰,一副山水画就这样展开绵延万里。


天光一寸一寸淡下去,直到湖水吞没了金乌最后一片火羽,吐出满月的一丝清光。然后满目华灯初上,似乎另一个世界开始了黎明。


他在等一个人,有道是归鸟不知落何处,云边天外谁为家?


终有人停在了他的身边,似乎与他同赏这片夜景。


叶修的嘴角突然弯了起来,安详和欣喜在他四肢百骸悄无声息的蔓延开了。


一把伞替他遮住了伶仃的雨滴,他似乎听到莲瓣落在水面上落了一滴水珠,晃了晃发出琉璃一般的柔和的光泽。


他凭着感觉往上刚好握住一只摇着他肩膀的手,白腻修长一如记忆中的那样。叶修坏心眼地捏了捏指腹的软肉,那双手的主人一切动作便顿住了。


一切声音全部消散得无影无踪,叶修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


良久,终于一个声音传来。


“云胡不归去?”


自是……


“等你。”


等你一并归去而已。


从此若有人问,归鸟不知落何处,云边天外谁为家?


那便是——吾心安处是吾家。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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